文化的孤魂
钟 文
城市化的中国正更多地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等形式来体现。各地纷纷确立大多似曾相识的规划之后,吊车轰鸣,拆除、新建、改建、扩建如火如荼。城市面貌日新月异却带来诸多本意之外的矛盾,城市与市民日渐疏远,自己的家园已不再熟悉……80年代初我国台湾城市飞速变化时期曾有歌手唱到“台北不是我的家,我的家乡没有霓虹灯”,这种唱词的苍凉、失落感如今逐渐弥漫在中国众多城市之中。
其实城建过程中存在一些悖论。譬如商业经营或地产开发都讲究地段的好坏,但随着周围自然环境状况、交通状况及购买力的变化,地段也会相应在好坏之间变动。许多城市可能都有过这样类似的经历,最初的居民集中、购买力较强的某一地段自然形成商业中心,但这样的地段往往交通状况不佳,为了吸引周边更多人来此地段消费,则会决定用拓宽道路、建立交桥等方式改进交通,但噪声、废气污染接踵而来,周围居民无法忍受;不得已而将居民楼拆迁之后,购买力又会随之下降;有车去,又没有停车场;而当初为了拓宽道路可能拔掉了路边绿树,炎炎烈日之下此地段气温居高不下,自然少有人光临。如此一“折腾”,好地段已经变成了坏地段。此过程中常是实现一个目的手段同时成为下一个问题的源头,目的与手段看似匹配,实则错位,初衷虽好,结局却的确让人有些无奈。
今年8月份,北京市机动车保有量已突破200万,而这一数字本该在2010年才出现,交通状况虽尚未达到瘫痪状态,多数路段拥挤不堪却是事实。汽车产业对GDP的拉动作用着实让人难以割舍,因而在“汽车仍要发展”的前提之下,改善交通成了不二选择,深圳市已计划在4年内斥资160亿整治交通。但车越来越多,污染日益严重,人的活动空间一步步被车所挤压,不免让人产生疑问:城市究竟是为谁而建?是车还是人?人们在城市中除了要消费手质产品还要消费精神产品,但目前我国城市中精神消费与物质消费相比仍处于被忽视的地位,即使偶被提及,注重的也只是部分人的口味。如此一来台湾文人龙应台所说的文化权的平等问题恐怕在多数城市都有踪迹:城市中拼命建的是富丽堂皇的音乐厅、大剧院,而世俗文艺却少有展示舞台;青年人去酒吧、迪厅,老年人却大多只能逛逛公园;高收入者精神消费选择众多,低收入者却几无文化场所可去。那么在精神消费意义上城市又是为谁而建?是少数中产小资还是多数平民百姓?
精神消费的相对匮乏与非均衡态体现出城市文化的繁荣程度与价值取向。城市文化本质上是一个城市居民的精神追求与价值观念,但由于文化范畴本身的多元性、宽范性、抽象性及历史积淀性,其最终还是要依靠城市生活中的具体外在事物来体现。具体而言有四个层次:物质层、管理—制度层、生活与行为方式层及人文价值观念层,而伴随时代变迁,城市文化的特征也在不断发生变异。最初城市只是集中祭祀的地方,是“神灵的家园”,自然经济基础上以天道、天命为本的统治阶级文化是农业文明下城市文化的核心;工业文明时代机器轰鸣、钢筋水泥森林之中灯红酒绿是城市文化的集中体现;而在后工业文时代,一种涉及建筑学、城市哲学、城市历史学、都市人类学、公共管理、艺术及精神科学的多元文化精神崛起,例如当白领们厌倦了方方正正、死气沉沉的钢筋水泥之后,建筑大师们以分离、解散、错位、残缺、动荡、冲突等反传统思维为主旨构造出解构主义建筑来吸引人们的目光。处于新旧时代交错而又事物急速变迁的时期,城市文化也不断表现出冲突性的一面,新与旧、内与外、古典与现代、自然与人为。新建起的上海“新天地”即极好地诠释了这一状态:外国人感觉她是中国的,而中国人又感觉她是外国的。
建国后破四旧、拆城墙在一定意义上是对中国传统城市文化的一次破坏。而以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为目标导向的城市化浪潮又是对中国城市文化的一次冲击。首先是盲目规划对城市特色的冲击。各大城市纷纷掀起国际化大旗,实际上只是更多地在物质环境层面上模仿国际大都市,盲目攀比钢筋水泥的高度与规模,却忽视了城市自身的特色,结果只能是千城一面,几无任何吸引人之处,城市内生的文化特征也逐渐被掩盖。而特色恰是城市文化之根基,正如巴黎的高雅浪温,罗马的沧茫废墟,维也纳的音乐气质,以及伦敦的传统绅士。其次是大兴土木对城市传统文化的冲击。例如在旧城改造“不破不立”的思想指导下,北京的四合院已人建国初的1700万平方米减少到300万平方米,近年来有关部门虽屡次声明要对其进行保护却仍难扼制递减之势,同时迅速消失的还有古老的城墙与牌楼,千年历史随之灰飞烟灭。这种情况在全国各地屡见不鲜。再次是外来文化对中华民族传统文化的冲击。“蛋”、“鸟巢”、“水立方”、“Z字门”,近年来国内标志性建筑几成国外后现代前卫建筑艺术的试验场,抛开其本身价值与审美取向不谈,与周围中国传统文化的尖锐冲突难免会使部分国人义愤填膺。再加之城市变污染及地段变萧条,孕育城市文化的土壤日渐贫瘠,城市文化只能如孤魂一般游荡。这种城市文化萧条的内伤比地段变异所导致的经济效益下跌更为致命。面对这样的城市景象,文化人顿感无限酸楚,叹息连连:开发建设者使城市旧貌换新颜的意图虽好却屡受舆论批判,亦是困惑万分;而管理者也面临新与旧、保护与新建,经济效益与文化价值等诸多两难境地。
从发达国家城市发展的经验来看,城市中经济与文化的权重变化具有鲜明的阶段性。在市场经济初级阶段,由于物质主义在人的思想观念中占据主导地位,城市发展的主题往往是经济至上,文化的发展与保护极易被忽视。而当市场经济逐渐进入成熟阶段,居民对精神生活的追求日益高涨,城市文化的发展与保护意识逐步增强,相应理性措施亦会不断出台。现阶段绝大多数城市承担的最大功能还是制造炽心,但伴随城市发展中制造业逐步向周边地区转移的大趋势,城市里将慢慢实现从制造中心到文化中心的角色转变。文化最大的特点在于历史沉淀,转变过程中一些发达国家对待旧城文化的具体做法值得借鉴。如巴黎在城市建设中规定不许对旧城进行拆除与改建,而是在旧城边上再建新城,从而最大限度地保护古老的历史文化。
未来的城市文化发展之路,关键是能否找准三个黄金分割点。
1、规划与自生。在公权比重较大的城市,规划有利于城市面貌的改变,但常常会抑制城市文化的自然生长;相反在私权比重较大的城市,更能反映城市本身特性的自生城市文化有更广阔的成长空间。
2、传统与现代。城市文化处于不断的发展变化之中,而这一进程不能摆脱其原有的深厚根基,封闭自守、抵触进步与抛弃传统、斩草除根均是非理性的极端。
3、移植与原创。为汲取其他文化的精华,适当引进它种文化并分解吸收并无不妥,但原生原创仍是城市文化自强的根本。